额头的点颊，肩头的胎记……让女主人一瞬间认定了：这就是女儿……的鬼魂！
    女主人不顾阴阳两隔，一把抱住浑身湿透的女儿，哇哇地哭着。
    男主人却很细心，发现女儿冻得浑身哆嗦，忙从炕上取来被子，见女儿和妻子抱得太紧，分不开，就贴心地将娘俩都裹住。
    绝顶更细心，猜测女孩儿千里赶来，雨夜跋涉，已经饥肠辘辘，就悄然去了灶间，做了些稀粥。
    往灶膛里添着火柴，望着跳舞一样的火苗，他想起了欢乐的童年。那时候，哥哥每次刚回到家，总是皱着眉，可一见到他，就眉开眼笑，没了烦恼。
    后来嫂子进了门，有时候和哥哥吵架。他一扒头看，嫂子就笑着，抱着他去胡同里看鸡争鹅斗。
    那时候，哥哥嫂子有无穷的烦恼。他年纪小，感觉不到。感到的，是幸福的童年。
    直到哥哥嫂子相继去世，临死时候说的话，才让他感到了世上的无尽藏般的烦恼。
    粥香四溢。他灭了火，盛了粥，犹豫了一刻钟……实在不愿去看别人阖家团圆。不看，没啥想法。看了，至少三天心情不好。
    不过，那姑娘九死一生回到家，又冻又饿又是雨淋……还是去吧。
    真折回来，才发现，没有想象中的温馨场面，却是吵成一团的母女，和不知所措的受气包老爹。
    女主人又气又急：“让你走，你就赶紧走！麻利的！别犟嘴！”
    女儿直哆嗦，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饿的：“我还以为我妈为我眼都哭瞎了……结果一见面就轰我走！你这是当妈的吗？”
    绝顶忙说：“我做了小米粥。让妹妹先喝口，再争论。”
    女主人用手把小米粥遮住：“不能给她喝！”
    女儿气哭了：“以前来个要饭的，你都赔着笑脸给人家端碗粥。”
    女主人开始跑题了：“啥叫赔着笑脸啊？我那是爱老怜贫。赔着笑脸多难听。”
    女儿跟着跑题儿：“你爱老怜贫的时候，笑没笑？挤没挤笑脸？”
    女主人大怒：“笑脸就笑脸，干吗要说挤？我是那么不情愿吗？”
    男主人可怜巴巴地插嘴：“你们争论的不是……赶紧走的问题吗？”
    女主人和女儿想让男主人做的，却是站哪一队：你向着谁？
    绝顶忙问：“为什么要赶妹妹走？”
    女主人看看天光：“天快亮了。得让她赶紧走。她不领情，不走。这死丫头！”
    女儿往炕沿一坐：“天亮了，我就不能待着……我就那么见不得光？”
    女主人哭了：“死丫头，你就是见不得光啊。”
    女儿气哭了：“你女儿行得端做得正，就算是在异国他乡，在南诏人的追杀里，你女儿也没对不起大唐。进入大唐边境，千里回家，一路上好些姑娘穷困潦倒，一路走，一路卖自己的肉，你女儿饿成猴子，也没那样……怎么就见不得光？”
    女主人抱住女儿：“死丫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那糊涂的女儿啊。你要是恋这个家。你趁天还黑，赶紧走。你转世投胎，还到娘的肚子里，还做我和你爹的闺女。我和你爹还能生……不过，你要是能转世投胎成男孩儿，我也能接受……”
    绝顶明白了：误会了。
    女主人认定眼前是女儿的鬼魂。她怕女儿现在不走，太阳一出，魂魄散尽，连做鬼都做不了。
    女儿却以为爹娘在她走后，找了个继子……有了茶壶，就不要茶杯了。
    绝顶让女主人查看女儿的脉搏。女主人不懂什么长短沉浮，不过有没有脉，还是能摸出来的。女儿的脉搏很弱，弱，但还是有的。看来，眼前不是鬼魂，是活人。
    误会解除了，门外的风雨还在继续，门里却风和日丽。
    女儿见借住的小哥就是凌绝顶，心情异常激动。她向爹娘讲了，箭射南诏纵奴盟、险些活捉阁罗凤的壮举。
    男女主人佩服得不得了。女主人叹息：“到现在才知道，恶家子在爱国方面，不比良家子差，在作战方面，不比良家子差。”
    绝顶想了半天，尚栖残设阴谋，致使征南大军惨败这件事，权衡再三，还是和盘托出了。
    不过，他预想，良家子百姓听到后的复杂表情，并没有出现。
    他一打听才知道。这种说法，已经传遍了中华大地了。
    这是谁传的？
    我们都忘了一个大哥的存在。这位大哥，被一群爱他的女人千里万里地纠缠。我说的不是叶护。这位大哥，被一群大肚子的孕妇，撵得四处逃债。没错，我说的是巨野。
    巨野在河北，与南北桃杏等人分别。他迅速赶到长安，在那里找到十五个志同道合的兄弟。一顿洗脑后，这十五人慨然出征，分别去了大唐的十五道。（大唐域内分为十五道，相当于现在的十五个省。）
    这十五个演说家，在十五个道里，声泪俱下，讲述恶家子英雄凌绝顶，在南诏国的英雄事迹，讲述恶家子的长安众冷娃以死报国之事，讲述恶家子少女牡丹饼鬼魂复仇的故事，讲述恶家子厨娘阿瓷刺杀南诏宰相的壮举，讲述恶家子不知名姑娘，袭杀南诏太子的悲剧……凌迟成了不知名的姑娘。
    每次讲述的最后，都会提到恶家子的魔头尚栖残，陷害同是恶家子的凌绝顶等人，提到身为良家子的杨国忠和斛律齐，陷害同为良家子的李宓。
    这个说法，有点儿绕。不符合底层老百姓的直线思维，不符合按层类分善恶的固定思维。因此，不太好传播。不过，随着南诏战争幸存者的不断回归，这种说法得到了印证。
    这个说法，被证明是真相。我本善良的底层百姓，接受了，理解了。
    巨野自己，则在大唐的两个都城间游走，讲述忠奸善恶的南诏真相……正作用是真相被传播，副作用是渣男的种子也被传播……又多了两对意外怀孕的姐妹花……
    因为风雨如晦，今天的天亮……亮得不咋地。到处阴蒙蒙的，雾气腾腾。
    不过，再风雨如晦，也不是黑得跟深夜一样。
    天亮就是天亮，不怎么亮的天亮，仍然是天亮。
    天亮后，女儿没有魂飞魄散。这说明女儿的确是活人。男女主人欢喜的不得了。他们第一个要做的，是感激凌绝顶：凌小郎君的到访，带来了好运气，女儿才得以归来……
    小郎君的到访，跟这家女儿的回归，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不过，古人迷信啊，认定了是善待战神而带来的善报。
    绝顶犹豫再三：该不该破除迷信？最后决断：有时候，迷信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