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安搀扶起宋老太,“本官定会给你个交待!”
“齐师爷和郑集留下跟我勘探现场,其他人兵分四路,往外找寻可疑之处。”
“是。”
村民们也被村长陆续劝回家,该下地的下地,该上工的上工。
“妹子,康哥儿尸骨无存,我知你心中愤懑难受,宋叔和白婶却也不能曝尸在外。你们家还得靠你撑起来啊!”村长媳妇握着宋老太的手,说到最后满含泪意。
村长满面担忧,“寿材我刚刚看了,宋叔和阿泰的已经腐坏,得换,白婶的……也要换,刚好我跟翠花还有大哥去年各打了一副,先匀出来给叔婶。”
宋老太眼神依旧呆呆地,见她没有回应,村长也不强求,让老妻陪着,自去安排。
老天爷!这是在警告她吗?难道她自己选择的人生就是个错误?
养父病了,冬天没过完就走了,他们说宋家就是因为养了她,让养父没钱抓药。
泰哥也走了,他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她只是一时起意,喂了他一颗酸葡萄,他就开始咳血,第二天就那样倒在她的怀里,任她怎么喊都喊不醒。
还有娘,她明明好好的,她只是不想跟她聊那些前尘旧梦,耍了一回性子,娘宁愿吞银自戕,也要丢下她。
她的康儿,长得那么像泰哥,那么和煦温和的孩子,说走就走,她的儿子,那么好看,最后一面,只有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如果,她不曾出走,是不是,他们就都不会死?
是她把灾厄带给宋家人的,她才是该死的那个人!
“宋妮,宋妮,宋妮你怎么了?!”村长媳妇见宋老太直愣愣的,她生怕人出了好歹,急得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
“宋妮啊,你别吓唬我,宋康尸骨都没有找到,你是当娘的,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啪啪!”又是两下。
也不知是村长媳妇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巴掌起了作用,村长媳妇眼看着眼睛要散光的人回了神,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谢谢。”宋老太轻轻道。
村长媳妇回握她的手,给她一个振作的眼神。
宋老太扯着嘴角,微微弯起,表示她没事。
宋老太坐直身子,她没错,错的不是她,她为何要因别人的错误来否定自己。
若真要怪,只怪这个人吃人、官贵民贱、男尊女卑的世道,只怪她不够强大,怪她不能震慑这些阴暗的宵小!
她谢绝村长媳妇的搀扶,走向凝眉在宋康棺杦边查看的郑远安。
双眼通红,直直地一跪,“大人,我儿棺木如此干净,可见我儿尸骨早已被盗,不知是哪个黑心烂肺所为,请大人一定要为民妇做主,找回我儿尸骨,让他入土为安!”
郑远安神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老太,不是他小人之心,他一直觉得,这个妇人不如面上看着的如此简单。
不说之前几次见他时那个从容、骄傲的宋老太,就说宋家把宋圆圆这个如此机警聪明的孙女,隐藏至今,这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到的。
宋圆圆表示,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郑远安没有立即回话,他一来就发现了,宋康的棺杦也太新了一些,新得就像从来没有放过尸骨的样子。
就是那么巧,他刚刚有疑惑,宋老太就给他解惑了。
一切就那么的严丝合缝,太顺利了,这,不正常。
不过,除了宋康的尸骨,其他宋家亡人的,明显都是被人恶意挖掘丢弃。
现下人多,宋家又是受害的一方,不是详细探查的时机。
“本官知道了,齐师爷,你记录清楚。”
“是,大人。”
该交待的都交待了,宋老太也不多留,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呢。
宋老太回了家,宋圆圆说是有事去县里了,孙女主意大,生意上的事,他们也不掺和,想来是有什么事非她不可。
柳氏在院子里抹泪,黑蛋被早樱带了出去,宋老太也没去劝。
她本来也不会劝人,相公的尸骨都丢了,不哭也不正常。
本来是准备回来找柳氏支银子的,看她这个状态,宋老太洗了把脸,重新梳了头,掸干净身上的草屑,就去了村长家。
村长家里的寿材已经抬了出来,放在大门口的空地上,见宋老太过来,村长媳妇赶紧迎了过来。
瞧着宋老太眼睛有些红肿,精神头又恢复了,这才彻彻底底地放了心。
“老宅那边现在余先生住着,你家那院子也要抬进抬出的麻烦,我跟当家的商量了,连同大哥那副寿材,就都放我们家门口上漆,今日日头好,到晚上就能干了,天黑之前一起抬上山。”
宋老太虽然不爱占人便宜,不喜欢给人留话柄,但是她深知,该欠人情的时候就得欠人情,做人也不能凡事都丁是丁卯是卯。
只是在村长家上漆,也不是从他家发丧,确实没有推辞的必要。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说的什么话。”
宋老太又转向村长,“宗茂哥,我有事要去县里一趟,这边你就帮我照应着,这两天吃饭茶水都算我的。”
“好,我心里有数。”宋家如今不缺这几个钱,事办得漂亮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说完,村长看着宋老太过于平静的神色,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郑大人还在山上吧,你去县里是有什么事?”
“大人那边查案,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帮不上忙,我问过了,知府大人和弘贞大师今日还在县城没走。他们昨天特意来给康儿超度,昨天我不在家,今日知道了,怎么也该去谢上一谢。”
村长媳妇就知道,她还是放心早了,以至于村长夺步过去扯着宋老太的手臂,她也顾不上吃味了。
“你疯了!你去找他们能讨到什么好?”村长目眦欲裂。
“宋妮,我知道你难受,你说你该叫我一声姐,那就听姐一句劝,你就好好在村子里呆着,咱们先让白婶他们入土为安,其他的再谈好不好?”村长媳妇急得都带了哭腔。
“你不要轴,在村里咱们知根知底,怎么样闹一闹无所谓,那个知府的女儿据说是宫里的贵人,咱们惹不起!”
按说,不论是知府还是弘贞大师,都不是随意想见就能见的,他们根本没替宋妮担忧过这个问题,只要她想,她总有办法。
宋老太摇头谢过他们的好意,“我想去,也必须去,我得为去世的人他们讨回公道,也得让活着的人挺直脊梁。”
“哎!我就知道拦不住你。”村长无力地垂下手臂,“我让启明赶牛车送你。”
看着远去的牛车,村长媳妇双眼模糊,她十分理解宋老太,如果是她,拼着命不要,她也是要去闹一闹的。
生而为人,总是要活得有骨气些,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拼了命不要,该争的还是要争。
凡事避让,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只是想好生生的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