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归还是来了。”
在西方大地上行走了不知多久的时间,纪允炆穿行在那些乌鸦盘旋的战场、那些萧瑟荒凉的村庄、那些白骨累累的道路,亲眼见证着末日如何将文明侵染下成长起来的人类再次变成野兽。
他一个又一个地抹除曾被他封印的旧神,这些在无尽岁月后的今天再次蠢蠢欲动的存在是他当初一时心软犯下的错误,他不会再犯一次了。
求饶、咒骂、质问.......渐渐的,他开始将这些声音全都排斥在外;渐渐的,他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将整个世界排斥在外。
虚影告诉他旧神的位置,他前往将之抹除。
一遍又一遍,他在麻木中重复自己的工作,同时也让自己在麻木中沉溺,用虚无将自己包裹。
终于,在西方世界曾经的圣山之中,在人类足迹早已消失于千年前的最深处幽寂墓穴里,纪允炆见到了自己的最后一件工作。
兴许是自己来得晚了些,兴许是这里的情况较为特殊,当纪允炆走到这个目标面前时,后者的身体甚至已经开始初见雏形。
异常嵌入山体巨大雕塑般的脸,仿佛血肉和岩石混合的造物,空洞洞的眼眶似乎通向另一个世界,只能看到无尽的黑。
“你是来抹除我的?”
纪允炆没有答话,默默抽出长剑。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有别的路给我选择吗?”
纪允炆还是没有回答,但开始汇聚力量的长剑让旧神得到了答案。
“如果我将力量尽数归还,能放过我吗?”
旧神还是不死心。
他的提议,让纪允炆短暂地犹豫了。
但最后,那柄长剑还是被高高举起,空间自纤长的剑身开始撕裂,混乱与无序的背后,虚无开始侵蚀这早已被时间遗忘之地。
旧神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与自己的那些同胞不一样,他没有任何要挣扎或是反抗的打算。
时间才是最强大的神明,在这片墓地中的岁月,他除了思考之外唯一可做的事情,便是与时间对话。
当年,在那个已经被遗忘的时代,纪允炆,或者说如今是纪允炆的那个存在向他们挥起屠刀,要终结神的纪元时,他曾是第一位奋起反抗的旧神,也是斗争最激烈最坚决的旧神。
正因此,他是被封印得最深的旧神。
而如今,当他面临的不再是封印而是实实在在的终结时,当初满心的不忿却找不到一丁点的踪迹,此刻他心中——倘若他还说的上拥有心的话——最多的竟然是释然。
“最后的问题。”
随着仅有的些许躯壳开始破碎,最后的旧神也感到了自己的神识在渐渐消失,想必很快他的存在就会彻底消失。
“我们的消亡,对于应对最大的那个灾厄有贡献吗?”
纪允炆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嗯......”
旧神似乎很满意,又像是有些什么感想,但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什么,就这样在纪允炆长剑的权能下被从这个世界抹除了。
至此,对于这个世界,神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一场持续了数千年、凡间却又几乎不曾察觉半点硝烟的神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走出墓穴,一阵风拂过纪允炆的脸庞,竟然让他感到了一阵真实无比的冰凉。
“都结束了。”
虚影出现在他身旁。
纪允炆点头,完成了工作并没有让他多么释然,他闭上眼去感知这个世界,试图让自己的感官连带着内心一起回归。
黑暗中,森林里的每一处微小动静都被他清晰捕捉,在脑海里绘制出精细的图景。
只是这图景里总感觉少了什么。
她们怎么样了?
很自然的,纪允炆想到了自己的徒弟们,他不负责地突然离开,将一切都留给了烛,负罪感至今未从他心里消失。
她们真的能做好准备吗?
“又在想你那几个姑娘啊?”虚影瞥了一眼纪允炆,身影也在透过层层绿叶的阳光下慢慢消失。
“我在担心她们。”
“担心,那就回去找她们啊!你以前可没有那么优柔寡断。”
“这一边的事情,你也看到了。”纪允炆所说的,是如今一片地狱景象的西方世界。
“哼,我就知道。”虚影嗤笑,“你对最接近你的那些,呃,旧神们毫不在意,却自始自终都那么在意这些弱小的生命。”
“介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不介意,但——”纪允炆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嘁。”虚影不屑。
“我可不打算陪着你玩这种过家家,也没那个机会。”虚影看着自己已经消失的手,转身朝向纪允炆。
“你应该知道下次我们再见会是因为什么。”
“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我就先走了。”虚影说着,走向纪允炆。
随后,融入了纪允炆体内,只留下最后的话语回荡在寂静的森林之间——
“回去找你的小姑娘们也好,留在这边给这些人当新的朝拜对象也罢,你抓紧时间吧。如今这个你,我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持久。”
我当然知道——纪允炆摇头,没有回答。
罢了,自己犯下的错,自己要担起责任来。
纪允炆收起长剑,从虚空中拿出一件西方风格的长袍披在身上,略微修改了面容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个富有教养的落魄年轻贵族。
他迈开步,踏上了在后世的西方世界被称为“圣人救世途”的旅程。